
父亲3岁的时候,一场肺炎瘟疫,陆续夺走了他父母及兄妹们的生命。
父亲从此成了孤儿,并不断被辗转到亲戚家里寄养。
从父亲以及他表兄妹们的片言只语中,我后来了解到,父亲在童年时期,一直受到寄养亲戚的残酷虐待,有些虐待细节、程度,甚至令我发指。
我真的很难想象一个心智正常的成年人会如此对待一个幼童,更遑论这个幼童还是个可怜的孤儿。
父亲十岁的时候,就已经开始在上海的杂货铺当伙计,并独立生活了,直到长大成人,成为国家商业系统的正式职工。
后来,父亲响应政府“支援东北”的号召,与一班同事来到了大连。
从此,父亲远离家乡,扎根东北。
当时与父亲同来东北的同事中,有一位杨姓同事,高高瘦瘦,圆圆的脑袋,眼睛很小。因为同住一座楼,我小时候经常看到他,一直称呼他“杨大大”,路上遇见,我总是问好,他也总是笑着摸摸我的头。逢年过节,“杨大大”都要和其他父亲的老哥们一道,来我家坐坐,唠嗑,经年不变。
在我大约初中的时候,我偶然从家里写字台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,打开,是父亲写下的一摞文字,讲述的是“文革”期间他在牛棚里的遭遇,以及当时一遍遍抄录的“毛主席语录”和思想汇报。
文字里面竟然提到了“杨大大”!
文字里提到,“杨大大”当时是单位里的“革委会”成员,专门负责审讯关在“牛棚”里的“反革命分子”!
尤其令我惊骇的是,在审讯父亲“交待问题”的过程中,“杨大大”竟然亲自上阵,充当打手,对父亲拳打脚踢、“坐喷气式飞机”、扇耳光、抽鞭子……。
母亲曾告诉我,父亲原本是个极英俊的男人,但在关进“牛棚”之后,头发几乎是一夜变白,等到从“牛棚”里放出来的时候,连白发都已经全部掉光了。
我这才知道,父亲完全秃顶的背后,竟然隐藏着如此惨痛的经历。
从此,当时正读初中的我,在心里对“杨大大”充满了切齿的仇恨。
上下楼梯遇到“杨大大”,再也不打招呼。“杨大大”来我家找父亲唠嗑,我就躲在自己房间,不肯再象往常一样出去向他问好、倒茶水。
一天,父亲突然对我笑着说:“杨大大夸你懂事呢,说你每次遇到他,都主动笑着问好,夸你真是个有礼貌的孩子。”
父亲的神色很平静。
我很愕然……
尽管父亲没有对这件事情再继续说些什么,但是,我却好像突然间明白了父亲的心思。
……
后来再遇到“杨大大”的时候,我又象以前一样打招呼,杨大大又是笑着摸摸我的头。
“杨大大”来我家,我又象往常一样,问好、倒茶水……
……
几年前,父亲罹患“脑血栓”,虽经治疗,却开始行走不便。
住在楼上的“杨大大”依旧会偶尔来看看父亲,陪父亲唠唠嗑,说说两人年轻时在老家的趣事…… 。
每当这个时候,看到老哥俩轻轻的笑声、尽在不言中的默契言语,我的心中就会涌出一股莫名的复杂和感动。
……
六十年前,父亲曾在上海当小伙计,开始生活独立。六十年后,我----父亲的儿子----又回到了这座城市,开始了我新的职业生涯。有时想想,这似乎验证了冥冥中“落叶归根”的宿命。
……
现在,每当我在异乡的夜晚静下心来,我都常常在想,父亲是在用他自己的人生经历和人生态度,不断地默默告诉我,什么是人生,以及,应该如果渡过这一生。
谢谢您,我的父亲!
祝父亲健康!长寿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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