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东阳位于浙江省,是个不大的县级市,却因精湛的木雕工艺而闻名,有“木雕之乡”的美誉。
因为酷爱木雕的缘故,我不久前抽空前往东阳,找到当地一位朋友,希望能帮我采购到中意的木雕屏风、官帽椅和挂件饰品。
朋友领我逛了不少当地的木雕店,甚是喜爱,很快采购颇丰。没想到,在一家特色铜件店购买雕花铜件时,却发生了小小的意外。
店主见我是外地人,就把铜件价格报得奇高。朋友很不满,用当地方言交涉,店主态度蛮横,责骂朋友搅生意,朋友情绪激动,用手一拍玻璃柜台,玻璃面裂了一道缝,店主就拨打了110,于是,我和朋友连同店主,一道被警车带至当地派出所。
派出所的走廊里各色人等真是不少,:有欠钱不还闹纠纷的、有在菜市场打起来的、有被铐在墙壁铁管上的小扒手……。
来回走动的警察们都是一幅司空见惯的表情,与我的充满好奇形成了鲜明对照。
看着警察们忙碌地处理着一件又一件的“个案”,我深感他们工作的不容易,并对自己也给他们添乱,产生了深深的内疚,还有害臊。
但是,我的好奇心还是顽强地战胜了内疚和害臊,并且从对周围环境的观察中,竟然感受到了有趣,尽管无疑,这种“有趣”又让我的内心产生了更深的内疚和害臊。
正在我以这种复杂的心情左顾右盼的时候,警察又带进走廊两个人。
一个看起来六十岁左右,昂首挺胸的红衣女人,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,表情沮丧的瘦小男人。
警察让红衣女人填表,红衣女人依旧是挺胸,粗声回一句:“不识字。”
警察很耐心:“你说,我写。”
之后,红衣女人一直是以“七个不服,八个不忿”的表情粗声应答,只是在说到年龄的时候,声音明显降低:“六十二。”
“说一下事情经过。”警察例行公事。
顿时,红衣女人情绪激动,声音更加提高了八度,指着旁边的猥琐男人:“说好三十块,他不给!”
表情愈发沮丧的男人嘟哝:“我就有二十块,再说,也没干成……”
“谁管你干没干成?谁管你干没干成?不给钱还有理啊……”红衣女人昂首挺胸(可能她这个姿势已经成习惯了,我心里嘀咕),双手挥舞,粗声吼叫,看起来咬人的心都有了。
“不许喧哗!”警察厉声制止,转头问那个男人:“你的情况?”
“我是陕西人,在这里给工厂看门……我也没不给钱……我正要掏钱呢……她就报警了……”老男人显然是羞愧难当,再加上惊吓,已经语不成句。
我听了,倒是很佩服红衣女人“以法律武器维护自身利益”的勇气,不过,总感觉有一种莫名的滑稽,充满了黑色幽默。
警察命令:“你们两个,都把鞋脱了,裤腰带解下来,衣兜里的东西掏净。”又指着红衣女人:“把发卡摘下来。”
两人咕咕涌涌地依言行事,分别放进旁边的两个塑料筐。
期间,我饶有兴趣地注意到,红衣女人摘下了发夹,本是盘起的黑发一泻而下,很长,然后,红衣女人挺胸,脖颈轻甩,将长发甩到后背,姿势象极了二八少女,与其粗黑褶皱的面皮形成鲜明反差,令我忍俊不禁。
警察打开走廊边上的两个房间:“进去!”
两人分别以挺胸抬头的高昂姿态和低头搭脑的无奈表情,进入各自房间。警察锁上门。
随后,老男人在房间里闷声不响,红衣女人却一直在自己房间不停地大声嚷嚷。走廊里,打架的菜农、被铐的小偷、欠钱的无赖、店主、我和朋友,顿时笑成了一片。
笑声中,我不知为何突然觉得,尽管大家是因为扒窃、吵架,或是什么其他过错聚集在派出所的走廊里,但是现在,至少现在,大家的笑声和眼神中竟然都透着理解,就好像是一家人。
这可能是现实生活中的又一个黑色幽默。
……
我们和店主的事情经警察协调,以朋友赔付店主100元告终。
离开派出所的路上,朋友说,在东阳的某个公园的小树林里,经常聚集着一群年老女人以卖身谋生。她们见到溜达而来的老年男人,互相就开始以伸手指的方式谈交易,比如,四只手指就表示“四十元”,三个手指就是“三十元”,因此,被称为“划拳族”。
……
这次进派出所的经历,让我深刻感受到生命的复杂和沉重。
扒手、菜农、店主、红衣女人、老男人、我和朋友,这些生命的样本,原本都有着各自的生活轨迹,然而在这一刻,却同时交叉在一起,随后,又各自呼啸而过,继续沿着各自的生活轨迹,拼着力气,去完成自己剩余的生命。
这就是生活。
这就是生命。
祝扒手、菜农、店主、红衣女人、老男人、朋友,还有我,圣诞节快乐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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