媳妇来电话说，小红遭遇车祸，死了。
媳妇提醒我半天，我才猛然想起小红是谁。
几年前，家人曾经经营了一家叫“云梦”的练歌房。当时的“云梦”是整条街最火的歌厅，里面小姐的数量也最多，几个当街最红的“头牌”也都集中在“云梦”。
小红和她的姐姐“凉影”，当时都在“云梦”做小姐。
因为人手少的缘故，我和媳妇在周末的夜晚，几乎都要到“云梦”帮忙做事。
曾经在练歌房里看到的一切，完全突破了我和媳妇已有的想象力。
这个肮脏、晦暗、无耻、充满了腐尸气味、偶尔也会闪耀出微弱的人性火苗的世俗角落，让我和媳妇充分认识到了人性的复杂和猥琐。在“云梦”最终转手他人之后，我和媳妇都庆幸，终于再不会与这个可怕的社会角落发生任何联系了。
今天，小红的突然死亡，又唤起了我和媳妇曾经在“云梦”的那些正在逐渐淡忘的回忆……
记得一次，我给一间包房送果盘。
敲门，推开，里面灯光晦暗，乌烟瘴气，四五个男客人怀里各自搂抱着衣衫不整的小姐，已经在长条沙发上旁若无人地自成一统，场面不堪入目。
我赶紧低垂眼帘，快步走到杯盘狼藉的茶几旁，弯腰放下果盘。
谁曾想，没等我直起腰，一个酒气熏天的客人突然站起，裤子前门大开，醉眼眯缝，双臂猛然把我紧紧抱住，“吧唧”一声，就把他厚腻的嘴唇紧贴在我嘴上。
我当时惊呆，大脑空白，回过神，狠狠地把他推倒在沙发上，握紧拳头，立即转身走出包房。
我紧闭双唇，满脸通红地憋着呼吸，一路小跑地进到卫生间，又是漱口，又是擦牙，还是一股又厚又腻的恶心感觉，再漱口，再擦牙……
……
记忆深刻的几件“云梦”事件中，其中有一件是与刚死去的小红有关：
练歌房的生意一般在每天晚上八点钟以后开始兴隆，之前都是门可罗雀。
所以，当有一天傍晚五点钟左右，一个客人出现在歌厅大门口的时候，大厅里排座整齐，正在叽叽喳喳或化妆、或唠嗑、或嗑着瓜子的小姐们的各色目光，就齐唰唰地聚焦在这位早到的客人身上。
客人是个干瘦的老头，约摸六十岁左右，身披黑色风衣，衣领立起，头戴黑色礼帽，长长的白色围巾从细细的脖子上垂挂下来，活脱脱一个老年版“许文强”模样。
“许文强”脚步犹疑地踱进门来，然后，就一直尴尬地站在大厅口，周围环绕着小姐们一片毒辣辣的目光。
服务生赶紧迎上去，开始推荐小姐。期间，老头明显地表现出一种“强装镇定”般的不自在，最后，还是选中了身材丰满的小红，俩人随后进入一间小包房。
谁想，约一个小时后，小红气急败坏地跑出包房：“这老头没钱！老不死的，没钱还管不住自己的花花肠子！”
原来，小红在包房里任凭“许文强”恣意地又搂又抱又摸之后，伸手要小费（在“云梦”，小姐坐台，小费一般是在一百元到二百元不等），“许文强”掏了半天，竟然一分钱没有。
这个老年版“许文强”竟然是个吃“霸王餐”的。
地痞出身的粗横领班听罢，怒不可遏，冲进包房，把老头一个趔趄推进大厅。
“许文强”看见领班那高头大马的凶狠架势，早已全身瘫软，脸色发黄，一声都不敢吭，浑身哆嗦地呆立在大厅中央，
领班一边大声呵斥着老头，一边上下其手，开始搜身。
搜身结果，“许文强”身上果真一分钱没有，尤其令人瞠目的是，老头手腕上铮亮的“劳力士”手表是假的、手指头上金黄的戒指是假的，而好不容易搜出来的诺基亚手机，竟然是个模型！
谁也不曾想到竟然是一个如此令人喷饭的搜身结果。
领班原本想按照以往对付“霸王餐”的方法，先将“许文强”身上的值钱物件扣押下来，待老头拿钱来赎，事情也就了结了，不想，计划泡汤，气急败坏之下，也是为了给正在旁边愤愤不已的小红解气，就狠狠地扇了老头两个耳光：“滚！”
“许文强”面皮紧绷，脸色死灰，战兢兢地走了……
……
平时，小红在嘻嘻嚷嚷的小姐们中间，总是不言不语。只知道她和姐姐俩人一直坚持：赚来的皮肉钱不能乱花，每人每个月必须要至少存下5000元。此外，“许文强”事件，就是我对小红唯一的记忆了。
现在，小红突然遭遇车祸，死了。
不知为何，我的头脑中突然闪现出电影《画魂》里的一个镜头：妓院里的一个头牌突然被一个阔佬折磨致死，赤条条地扔在漫天飞舞的大雪中，最后，被下人用草席一卷，扔进了混浊冰冷的苏州河里……
我想，小红的姐姐“凉影”一定会用小红赚下的皮肉钱，给小红办一场好一点的葬礼吧。
也许，突然而来的死亡，是小红能够告别那个肮脏、晦暗、扭曲世界的唯一机会。来世，小红终于能够在另一个洒满阳光的明亮世界好好活一回，虽然这个世界同样也会有肮脏、晦暗和扭曲，但是，毕竟，这个世界里的人们都热热闹闹地活在白天，而不是如幽灵般游荡在黑夜。
小红，一路走好。
我们在这个世界等着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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