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小时候,我和外祖父、外祖母生活在一个偏远的胶东村庄,叫“西行格村”。
那时候,村子里的每个家庭都很贫穷,而我外祖父母家里则更加贫穷,因为,家里没有身强力壮的劳动力挣工分。
当时已经近七十岁的外祖父曾经是个生意人,身材细高,双手白嫩,不会作农活。因为被割了“资本主义的尾巴”,只好在家里待着,做点杂事。劳碌半生的外祖母当时也有六十多岁了,身形佝偻,小脚趔趄,是家里的唯一劳动力。
白面的“饽饽”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吃到,平时,玉米面饼子已经是家里最好的饭食了。为了把玉米面饼子省给外祖父和我吃,外祖母永远只是吃地瓜,或者,地瓜干。
每年春天,槐树花开放的季节,我幼小的心田就会充满了过节般的兴奋----因为,外祖母会给全家蒸槐花包子吃。
岁月逝者如斯,我脑海里的这段记忆,却永挥不去:
清晨,雾霭沉沉,外祖母一手拐着提篮,一手牵着我的小手,迈着小脚,沿着逶迤山路,来到村边的一片槐花盛开的刺槐林。
槐树林里,甜甜的槐花香气四处弥漫着,外祖母和我的脸上也荡漾着甜甜的笑意……
幼小的我,圆圆地睁大眼睛,兴奋地看见,香气裹着浓雾,钻进了外祖母补丁摞补丁的衣服、钻进了她已经灰白的发丝,也钻进了我张开的鼻翼,钻进了我渐渐充盈起来的心脾……
外祖母在一棵挂满洁白槐花的大树前站定,慢慢吸口气,抬起小脚,瘦小而佝偻的身子紧贴着粗大的树干,开始慢慢往上爬,往上爬,往上爬,很久很久,爬到最低的一根枝杈上,仰起已经汗津津的头,开始一串一串地摘槐花,摘起一串,扔到地上,再摘一串……
我站在大树下面,仰着脑袋,看到掉下来一串白白的槐树花,赶紧跑过去,捡起来,小心地放进篮子里,再仰着脑袋,等着下一串……
清晨的太阳渐渐升起,温暖斑驳的阳光,穿过浓密的槐花树冠、穿过乳白的雾霭、穿过甜蜜的槐花香气,投射在外祖母汗水浸透的脊梁上,投射在大树下我仰起的圆圆的脸上……
……
今年五一假期,我和媳妇在去往母亲家的路上,不经意撞见一片浓密、紫色的槐花林。
一串串肥硕、丰美的槐花随风荡漾,香气扑鼻。
眩目之中,我仿佛又看见了那雾霭沉沉的清晨、那裹着浓雾的甜香,还有那一串串洁白的槐花、外祖母那被汗水湿透的脊背上斑驳的阳光……
在朦胧光线的笼罩中,外祖母正从树上低下头,看着我,疲惫的眼睛里充满了温暖的笑意……
: 情感




